重製他人著作之盜版物,可否單獨宣告沒收?

連法官跟檢察官都搞不懂的「沒收」

單獨宣告沒收的小故事…

甲籌組讀書會教授學員財經知識,並販售相關教材予讀書會之學員,惟該教材部分內容是取材自他人著作物,甲涉嫌違反著作權法第91條重製他人著作物罪,遭著作權人提起告訴,教材也被檢察官扣押。甲遭起訴後積極與告訴人達成和解,告訴人撤回告訴,檢察官依法對甲為不起訴處分確定。

可是本案並未因此圓滿落幕,在不起訴處分確定後,檢察官就其於偵查程序中扣押的教材向法院單獨聲請宣告沒收,法院因而裁定沒收該教材;甲不服提起抗告,經智財法院裁定撤銷原沒收裁定,發回審理;再經原法院裁定將檢察官之聲請駁回,本案終於落幕,甲也得以取回遭扣押之教材。

什麼是單獨宣告沒收?

在沒收制度修正前,因法制的缺失導致部分犯罪行為人仍然能保有犯罪不法利得,引起諸多議論。因此在民國(下同)104年間,終於完成修法,將「沒收」修正成為具有獨立性的法律效果,並擴大沒收的客體及對象範圍,以求有效遏制犯罪。

過去在修法之前,部分案件在實體法上雖符合要件可以宣告沒收,但卻可能因為欠缺刑事本案程序因此未能實行沒收(例如:傷害案件經檢察官給予緩起訴處分後,若緩起訴處分未經撤銷,案件就不會進入法院裁判程序,所以就無法對凶器宣告沒收),無法落實沒收制度之規範目的。在修法之後,「沒收」不再是從刑的一種,所以沒收之宣告也不必然要與裁判一併為之,亦即,新法規定在符合一定要件下,就算沒有法院的刑事判決,檢察官也可以向法院聲請單獨宣告沒收,使沒收制度更加完善。

在本案例事實,即因為甲與告訴人達成和解後,檢察官依法對甲為不起訴處分,因此案件未進入到法院進行審理,法院無從進行裁判,便無法於裁判時合併宣告沒收盜版物。但因檢察官認為盜版物仍有沒收必要,因此依照修法後的規定向法院聲請單獨宣告。

本案審理過程

第一審裁定:沒收盜版物
1、檢察官怎麼說?

扣押的教材是非法重製之物且為供犯罪所用之物,依著作權法第98條、刑法第40條第2項規定,單獨聲請宣告沒收。

2、法院怎麼判?

檢察官適用法律錯誤,本案並無著作權法第98條、刑法第40條第2 項規定之適用,改依刑事訴訟法第259-1條、刑法第38條第2項規定,宣告沒收。

上訴審裁定:撤銷原裁定,發回原審法院
1、甲不服原裁定,提起抗告!

已經做出不起訴處分了,不應再單獨宣告沒收;且著作權法是刑法的特別規定,既然本案情形依著作權法第98條規定不予沒收,則應無刑法第38條規定之適用;原因案件是依刑事訴訟法第252條規定做出絕對不起訴處分,原審引用刑事訴訟法第259-1條規定做出單獨宣告裁定為適用法律錯誤。

2、法院怎麼判?

本案盜版物無著作權法第98條規定之適用,檢察官依著作權法第98條及刑法第40條第2項規定聲請單獨沒收無理由。 本案盜版物符合刑法第38條第2項前段規定,屬被告所有供犯罪所用之物,但不符合刑法第40條第2項所謂得單獨宣告沒收的「專科沒收之物」。且既然原因案件是依刑事訴訟法第252條規定做出絕對不起訴處分,不合於刑事訴訟法第259-1條規定,不得據此單獨宣告沒收。

更一審裁定:聲請駁回
法院怎麼判?

本案盜版物無著作權法第98條規定之適用,應回歸適用刑法關於沒收之規定。

檢察官依著作權法第98條及刑法第40條第2項規定聲請單獨沒收無理由。

原因案件依刑事訴訟法第252條規定為絕對不起訴處分,不合於刑事訴訟法第259-1條規定,檢察官本件聲請應予駁回。

簡評

本案審理過程中涉及幾個爭議部分,筆者簡單整理分述如下:

1、是否適用著作權法第98條之沒收規定?

檢察官引用著作權法第98條規定聲請單獨宣告沒收,但不同的三個法院裁定均認為本案無該規定的適用。

主要理由是因為該規定乃針對盜版物重製於「光碟」 或重製物為「光碟」時才有適用,但本案盜版物只是書籍,因此不能適用著作權法第98條之規定。

2、是否適用刑法第40條第2項規定?

(1)檢察官引用刑法第40條第2項規定聲請單獨宣告沒收,但不同的三個法院裁定均認為本案無刑法第40條第2項規定的適用。

(2)主要理由是因為本案教材並非刑法第40條第2項規定之「違禁物」或「專科沒收之物」。

概念補充:所謂「違禁物」是指法令禁止持有之物,例如毒品、槍砲彈藥等;所謂「專科沒收之物」係指法有明文有規定「不問屬於犯人與否,沒收之。」之物,例如刑法第200條偽造之貨幣、刑法第266條賭博之器具等。

3、是否適用刑事訴訟法第259-1條規定?

(1)檢察官未以本規定聲請,但經原審法院變更適用法條,認應依本規定做出單獨沒收宣告,但上訴審及更一審法院均認定本案無刑事訴訟法第259-1條規定之適用。

(2)主要理由是因為,本案原因案件是依刑事訴訟法第252條規定做出「絕對不起訴」,而刑事訴訟法第259-1條是規定於「職權不起訴」或「緩起訴」之情形才有適用,因此不得依該規定單獨聲請沒收宣告。

4、是否應沒收本案盜版物?

(1)本案更一審駁回檢察官之聲請,最終並沒有沒收本案之盜版物。就此結論,筆者稍有不同意見。

(2)筆者同意法院認定無著作權法第98條規定及刑事訴訟法第259-1條規定之適用。但以本案情形,仍應回歸刑法沒收相關規定,是以,盜版物應符合刑法第38條第2項規定之「犯罪行為人所有供犯罪之物」,又原因案件因告訴人撤回告訴因而不起訴處分應符合刑法第40條第3項規定「法律上原因未能追訴犯罪行為人之犯罪」。因此,仍應做出單獨宣告沒收之裁定。

(3)綜觀本案審理過程,不難發現檢察官、各審級法院在適用法律的過程中,多多少少都有適用錯誤之情形,甚至在最後做出的結論,也都還有可議之處。沒收制度在104年做出重大修法,新修規定瑣碎且繁複,司法從業人員若未能與時俱進,吸收新知,在法律的適用上造成錯誤,不僅對於人民權益造成侵害,也加深民眾對於司法的不信賴。筆者在研討本案例時,在搜尋相關實務裁判的過程,竟發見有不少與本案相類似錯誤引用規定聲請單獨宣告沒收之情形,著實令人感到驚訝。筆者期許能藉由本例敦促自己隨時充實新知,也希望與各位司法從業人員共勉之。

筆者:張智皓 律師

Leave a Comment